如果 爱

7月28日，凌晨两点，爸爸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
很想写一些什么，却无从写起，想抓住记忆的片段，却怎么都抓不住。

我的手，我的笔，我的心，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
 

很小很小的时候的事情，到现在还能记得的少之又少。

奶奶家住在我们家对面的楼里，爷爷早逝，她便一个人过。

小时候爸爸妈妈都在嘉定上班，那时交通不发达，他们单位的班车2天才能回上海一次，于是，记忆中便有了那样一个场景，每天黄昏的时候小小的我便拿了张小板凳垫在脚下，每天站在阳台上望着爸爸妈妈回来的方向翘首以盼，哪天奶奶说今天爸爸妈妈不回来的，等还是要等的，等到饿了，只能乖乖回屋子吃饭。哪天奶奶说爸爸妈妈要回来的，便兴高采烈，站在阳台上看着爸爸妈妈的身影由远而近，老远的就从四楼的阳台上和爸爸妈妈挥手，呼喊。记得有一个爸爸妈妈不回来的晚上，我和奶奶一起睡，睡着睡着就哭了，奶奶问原因，我说我想妈妈了。奶奶便叹气，说“奶奶对你那么好，你怎么还想妈妈呢”。

 

对于童年，记忆中的第二个场景，是一天早上，爸爸妈妈要去赶班车，而我却死活不肯去托儿所，又是哭又是闹，妈妈要给我穿鞋我也死活闹着不肯穿。然后爸爸就火了，把我一抱，准确的说应该是把我一夹，因为我当时所处的位置是他的左边的胳肢窝下面，任凭我哭喊，也不让我穿鞋，就把我这么夹着送去奶奶家，让奶奶送我去托儿所。

 

妈妈是极宠我的，到现在也是这样，家里爸爸最大，然后是我，然后才是妈妈。妈妈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认真念书，所以她在我两岁时就开始教我识字，三岁开始杯唐诗，却不在乎我的自理和独立的能力。这样也造成了我刁蛮和任性。于是便有了我记忆中的第三个场景。一天晚上，妈妈在给我热牛奶，我在床上睡了会儿，突然想尿尿，于是就站在床上喊妈妈，妈妈怕牛奶溢出来，就让我自己去尿尿。结果………………我叫了半天妈妈都不来，于是就站在床上直接尿了下去，然后开始大哭。妈妈还以为我怎么了，急忙跑过来一看，又好气又好笑，把我往地上一放就开始换床单。那时的地板就是水泥地上面涂层红色的漆，好冷好冷，因此至今依然记忆深刻。

 

爸爸和妈妈不一样，他在心里宠爱我，却从不当面流露出来。也许天底下的爸爸都是这样的吧。一直到近几年我才发现这一点。妈妈说我刚一岁多的时候有次拿了盒火柴玩，不小心都撒在了地上， 爸爸就一定要我自己都捡起来，妈妈说我那么小就算了，但是爸爸却坚持要我自己捡起来才行。我只能边哭边捡，其实到后来大多数都是妈妈捡的，那么小哪弄得清楚怎么回事。

今天和妈妈去姑姑(爸爸的姐姐)家里看奶奶奶奶得的是老年痴呆，她常常糊涂得谁都不认识,但是她一直都认识我,从小我一直是奶奶带大,奶奶最疼的就是我。

 

爷爷早逝，奶奶一直是一个人，小时候爸爸妈妈在嘉定上班，2天回来一次，我跟着奶奶生活，妈妈给我布置的作业，把每个生字抄写50遍，奶奶心疼我，帮我写，我至今无法想象，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，当时是怎么帮我抄完那些生字的。后来抄写的生字被妈妈看出来不是我写的，奶奶还被说了一顿。一直以来这段往事都成为大家的笑谈，只是我知道奶奶真的是很爱我的。

 

奶奶在得了老年痴呆以后，有一段时间在宁波的伯伯家生活，去之前奶奶一直住在我家，一直到我爸爸被查出得了癌症，奶奶被送去了宁波。奶奶在我们家的时候爸爸督促他每天坚持锻炼，原来路都很难走的奶奶居然奇迹般的一个人可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。我不知道奶奶在宁波是如何生活的，我相信伯伯对奶奶应该也很好，可是当奶奶从宁波回来的时候，我和爸爸叔叔们去接她，奶奶下火车的时候是爸爸背着她下来的，叔叔拿着轮椅，我一下子惊呆了。我真的无法想象，宁波的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会让奶奶变成这样。我的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，出现在我眼前的奶奶已经自己不能行走，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，但是她认识我，她唯一认识的只有我。

 

今天和姑姑讨论得最多的还是爸爸的病情，奶奶平时很糊涂，今天却意外的清楚。姑姑和妈妈很平静的讨论爸爸能活多久，姑姑说爸爸大概活不过清明，说这话的时候我看不出她有任何的悲伤，她劝妈妈说，只要我们尽力就好了，也就无愧于爸爸了。但是我为什么觉得，他们是否都认为照顾我爸爸，或者说帮我爸爸治病是一种义务而不是发于内心？那是他们的亲人啊！出门的时候，在楼梯上，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而老公却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和我开玩笑。

 

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？

昨天是表哥的婚礼，表哥比我大一岁。

 

每一次参加婚礼都会有种想哭的冲动，说不上来的原因，莫名的，眼睛就已经湿润了。

 

还记得小时候与表哥为了谁乘法口诀背得熟而争吵，也为了伯伯表扬表哥而暗自伤心。表哥十岁的时候，叔叔和婶婶请了我们大家去为他过生日，带我们去公园，给我们拍照片，吃蛋糕，表哥有好多好多的礼物，那时我幻想，等我十岁生日的时候也应该是如此热闹的吧。只不过当我十岁生日的时候，爸爸妈妈和我一家三口围着小小的蛋糕和蜡烛，录音机里放着给小朋友听的歌曲，孩子是容易满足的，那时的我已不记曾经对于十岁生日的幻想了。

 

只是一转眼，我们都结婚了。

 

在我心里一直觉得，结婚了就是长大了，他或者她离开了我们，成为了另外一个家的一员。结婚了就是大人了，而我似乎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，虽然我也结婚了。

 

还记得第一次参加好朋友的婚礼，看着她穿着洁白的婚纱，站在碧绿的草坪上。阳光很灿烂，她笑得更灿烂，我想她一定很幸福，能和自己爱着的那个人斯守，一定是幸福的，然后我决定，我也要结婚了，我想当那个人握着我的手，许下一辈子的誓言，那时的我，一定也是幸福的。

 

我发现我一直迷恋的其实是那个过程，包括爱情，包括婚礼。

 

生活并不象我想象的那么浪漫，包括爱情，包括婚礼。

 

 

4岁: 我爸无所不能.

5岁: 我爸无所不知.

6岁: 我爸比你爸聪明.

8岁: 我爸并不是无所不知.

10岁: 我爸成长的那个年代和我们非常不一样.

12岁: 哦，很正常，我爸对这件事毫无所知, 他已经老了， 所以忘记了他自己的童年时代.

14岁: 别在意我爸, 他是个老古板.

21岁: 我爸? 天呐, 他的迂腐无药可救.

25岁: 我爸一点也不了解我，虽然他和我一起生活了那么久.

30岁: 也许我们应该问问我爸的想法, 毕竟他有丰富的人生经验。

35岁: 除非我和我爸商量过，否则我是不会轻易作出决定的。

40岁: 我真佩服我爸处理事情的能力，他太聪明了。

50岁: 如果我爸还坐在这里和我谈论事情，甚至教训我，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.

 

一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好，心情很乱，因此整天让自己忙个不停，不要有空去想那些令人心烦的事情。只是我想，你也会有这样的时候，越是不愿意去想的事情越是会无处不在。

 

你信不信有生死轮回呢？

 

我以为我已经看开了， 在经历了痛苦和矛盾之后，我以为我已经想明白每个人都会出生和死亡，这是一个必然的规律。我们无法打破它。只是我依然不明白，既然要忍受生离死别的痛，为什么我们还要降临到这个人世，去体会那样的痛？

 

如果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意味着另一个生命的逝去，你会如何选择？

 

爸爸每天发烧，有时候烧得昏迷过去，有时候话都说不出来。爸爸得的是癌症，爸爸才58岁。我不是医生，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意味着什么，我只知道，当年爷爷得的也是癌症，我也知道，在我出生后的一个月，爷爷去世了。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？只是如果上天真的是这样安排的话，我宁可永远不要孩子。

    1981年初，那时我应该只有2、3个月大吧，只是很奇怪，似乎我对那时的场景已经有了记忆。